曾掖当下满脑子都是那个苏姑娘，想着假设陈先生的情况出现了，自己该如何应对，脑子里一团浆糊，便没听明白这位陈先生的言下之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凭什么要求好人还要比坏人更聪明？才能过上好日子？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些都没什么，真正让陈平安越琢磨越悚然的一件事情，是他发现好像那些对世界满怀恶意的人，比起心地良善的好人人，好像更能够吃了苦就死死记住，甚至是在更聪明的人上吃了一点小亏、没能享到一些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福，就开始揣摩为人世的理，认认真真寻思着种种困境的破解之，如何狐假虎威狗仗人势，四两拨千斤，如何损人利己，如何一人得，能否鸡犬升天，全看得之人的心情与利益权衡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笑问“杀几个不知脚的修士，会不会给曾先生惹来麻烦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下子不但曾掖没看懂，就连两肩积雪的笃宜都感到一雾水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靖信抬手又了个手势，后骑卒娴熟策而出，却并未开始冲杀，只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扇面阻滞阵型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年剑客摇“杀修士，不麻烦，这场大雪可以帮大忙，毁尸灭迹，得小心点就行了。问题在于几十里外的那支车队，殿下当时故意没有就地掩埋尸，很容易被有心人顺藤摸瓜，怀疑到殿下上。两者相加，一旦对方三骑，真是大门派里边下山游历的谱牒仙师，或是书简湖大岛屿的野修，麻烦的，只会是殿下。所以现在殿下有三条路可以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边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点点，说了句让笃宜和曾掖都有些不适应的言语，与今夜的刺骨风雪最是相宜。

        先前示意三骑避让，就是猫逗耗子的小把戏，是可有可无的一碟开胃小菜，真正的菜，不着急立即端上桌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当然知笃宜是真心诚意的，在担心他的安危，至于她后边半句话，兴许就是女子天生脸薄，喜欢故意把真心的好话，当嘴上的坏话讲给人听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靖信乐了，天底下真有这么天真的修士？

        但是听不进某些理的人，其实本就是幸运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随手在空中画出一条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经历过不幸之人，只要遇上了相似的事情，本无需旁人说理，早已心领神会。

        曾掖只是稍稍思量，额便已经瞬间渗出汗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对方不会罢休，退让一步，样子，让他们出手的时候，胆子更大一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曾掖脸色僵，不知是给风雪冻僵了，还是给这句话吓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笃宜却是有一副玲珑心肝的聪慧女子，不然也无法年纪轻轻就跻中五境的府境，如果不是惨遭横祸，当时面对那条蛟龙，她当时不知是失心疯还是如何，执意不退，否则这辈子是有希望在书简湖一步步走到龙门境修士的高位，到时候与师门祖师和几个大岛屿的修士打点好关系，占据一座岛屿，在书简湖也算是“开宗立派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搓了搓手心，“曾经也与份与韩靖灵、韩靖信大致相当的皇子殿下，打过交，同样是兄弟，是在桐叶洲一个叫大泉王朝的地方，不过比起这对兄弟，桐叶洲那两位，脑子好像更灵光些。事情，不论好坏，最少会算计别人，眼前这位石毫国皇帝老爷的幺儿，好像更喜欢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显而易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笃宜虽然听出了陈平安的意思，可还是忧心忡忡，“陈先生真要跟那位皇子殿下死磕到底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，为笃宜和曾掖指了指前方骑军当中的年轻人，“你们可能没留心，或是没机会看到，在你们书简湖那座柳絮岛的邸报上，我见过此人的面容，有两次，所以知他名叫韩靖信，是皇子韩靖灵同父异母的弟弟，在石毫国京城那边，名气很大，更是石毫国皇后最溺的亲生儿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笃宜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点“我会看着办的。杀人从来不是目的。不过这个韩靖信，离开京城后，似乎杀人取乐，还上瘾了，扈从当中，鞍上还悬挂着几颗颅，瞧着不是大骊斥候，这就意味着绝不是拿去当军功凭证，而是杀人愤之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没有去看那畏畏缩缩的高大少年，缓缓“本事不济，死的就是我们两个，笃宜最惨，只会生不如死。这都想不明白，以后就安心在山上修行，别走江湖。”

宗师的鞍一侧，风雪归程当中，那颗颅闭嘴无言，让韩靖信竟是有些不习惯。

        笃宜轻声提醒“陈先生，对方不像是走正的官家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三骑果真缓缓陆续拨转，让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    笃宜掩嘴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靖信一手把玩着一块玉佩，取巧的山上物件而已，算不得真正的仙家法宝，就是握在手心，冬夏凉，据说是云霞山的出产，属于还算凑合的灵，韩靖信抬起空闲的那只手，挥了挥，示意那三骑让路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转对她笑“我从到尾，都没有让你们掉跑路，对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第一，既然咱们已经摆出大阵仗，就学着对方，也退一步，让人去跟那个好似受过重伤尚未痊愈的年轻修士，殿下大大方方表明份，说要与他笔买卖，出钱购买那艳鬼，以势压人，以钱买物，最稳妥。第二，双方肩而过，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，殿下至多就是错过一桩艳福。第三，殿下下令，我们直接杀过去，只是记得回要理干净那支车队的尸，免得留下给人猜疑的蛛丝迹，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突然问“曾掖，如果我和笃宜今夜不在你边，只有你和苏心斋两人两骑，面对这支骑军，你该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韩靖信那边，见着了那位女子艳鬼的模样风情，心中，觉得今夜这场鹅大雪没白受罪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微笑“不用担心，没人晓得你的真实份，不会连累家族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希望自己的看法，是错的，越错越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笃宜怒“这个还需要你告诉我？我是担心你逞强，白白将命留在这边，到时候……连累我给那个色胚皇子掳走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一拍额，对笃宜说“忘记可以将你收入袖中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些理就是如此不讨喜，旁人说的再多，听者只要未曾经历过类似的遭遇，就很难感同受，除非是苦难临。

        笃宜匆忙解释“我当然不是要为那拨骑军说话，只是咱们书简湖，一直不太推崇意气之争，要么不出手，要么就是斩草除，一旦跟这个韩靖信起了冲突，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往石毫国腹地，还有走过许多北方州郡，会不会很麻烦？耽搁陈先生的大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