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媪连忙垂首，恭顺地应了一声：“婢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半分解气的心思，也没有丝毫不忍的情绪，只是真切感受到，这朝堂之上的一笔一画，皆是沉甸甸的权力与人命。

        某次，皇帝批阅完所有奏折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，殿内一片寂静。忽然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打破了这份安静：“朕这般教你朝堂之事、御下之术，你知是为何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媪跪在原地，久久没有说话，藏在衣袖里的手指，早已紧紧攥起，指尖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抬起，目光落在她上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，带着思量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，仿佛没想到一向沉默的她，会主动开口发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太子……朕终究是护不住他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又过了几日，皇帝再次留她在边，批阅吏呈报的官员任免奏折。长长的人选名单列在纸上，皇帝拿着朱笔，在一个个名字上或勾或叉。被打勾的人选，他不任何解释；被打叉的，也不多言，只在旁边简洁写下五个字：此人不可用。

        自那以后，皇帝再让姜媪伴驾，便不再让她远坐，而是让她站在御案旁，看着自己批阅奏折，一边落笔，一边耐心讲给她听。他会说这份奏折是哪位官员递上的，所奏何事，奏折里的话藏着怎样的深意，自己又为何如此批复。每每讲完一份奏折，他便会停下笔，看向姜媪，淡淡问一句：“你听懂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江山只能交给能守得住的人，不是太子，不是教了十几年的老四，是他最先抛弃，亏欠最多，也最看不透的那个儿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媪当即起，跪在地上，垂着不敢接话，手心早已沁出薄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缓缓睁开眼睛，目光深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媪，一字一顿，字字清晰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可你说的，是实打实的真话。真话向来刺耳难听，却最是有用。”顿了顿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媪，一字一句叮嘱，“往后在朕面前，你只说真话；在旁人面前，好自己的嘴，祸从口出，切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最想护住的那个儿子，终究是护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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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姜媪跪在地上，沉默良久，终究缓缓抬起，直直迎上皇帝的目光，眼神坦：“婢不怕。婢只是愚钝，不知学了这些，日后能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随即低下，继续批阅，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：“此人在地方任职三年，年年上报当地丰收，可监察御史暗中巡查，却发现当地百姓饿得啃食树。这种欺上瞒下、罔顾民生的官员，绝不能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媪闻言，再没有多问一句。她站在御案旁，看着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落下锋利的叉，落笔的动作轻飘飘的，可她却分明觉得，每一笔都重若千钧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里清楚，这一个小小的叉落下，便是一官帽落地，便是一个家族从荣华云端跌入泥泞谷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份是兵递来的，张口就要军饷银两。”皇帝握着朱笔，指尖微微用力，“朕若是全数给了，他们便会得寸进尺，次次狮子大开口；可若是一分不给，边关的仗难就不打了？仗依旧要打。所以朕只拨一半的饷银，剩下的，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筹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懂兵奏折里的措辞暗藏的玄机，不懂皇帝为何只给一半军饷，更不懂那些负责筹措饷银的官员，会不会因此暗中记恨帝王。她始终没有开口发问，只是默默听着，一字一句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四跟着朕学了十几年，满心都是自己的政见抱负，走的是他自己的路，远比朕走得更远，也无需朕再多费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英浮，他更不必朕来教。他在青阳蛰伏的那十年，咽下的所有苦楚，嚼碎的所有恨意，在绝境里悟出来的生存之、权谋心计，足够寻常人学上一辈子。”

的脑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皇帝看着她跪地的影，忽然轻笑一声，“你与朕无亲无故，无任何恩情牵绊，朕倾相授教你这些，你就不害怕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姜媪不敢贸然说懂，也不敢直言不懂，只能轻轻点点，又微微摇摇。皇帝见状，会心一笑，随即又翻到下一本奏折，继续批阅、讲解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媪跪在龙床边，望着他。病痛与岁月将他的面目磨得憔悴，鬓边已全是白发，眼角纹路深叠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帝依旧闭着双眼，声音轻飘飘的，却带着无尽的疲惫：“朕的子，朕自己清楚，时日无多了。临死之前，总得找个靠谱的人，把朕这半生执掌江山、权衡朝野的心得传下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完，闭上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媪静静站在一旁，看着朱红色的笔墨在奏折上落下一行行批复。那些字她单个都认得，可连在一起，背后的权谋权衡、朝堂博弈，她却全然不懂。

        姜媪看着看着，终究没忍住，轻声开口询问：“陛下，不知此人为何不可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