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看了眼案上的册子，懒懒点了点封。

        裴长苏倒是对那周灵多看了两眼，昨夜在太傅府上酒宴未散，此人便颇有怨色作态，看来当时就存了要在群臣中散播某些言论的心思。不想裴家门庭突发出了那样一桩归旧之礼，整个寿宴上人心浮动，这个周灵尚不敢把话说得太。今日到了朝上，终于是得了胆气，非要将些人尽皆知的事情换个名一并摊开。无非是想叫满朝文武都来看看，长公主这令究竟有多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羯抬眼，却是看向殿中众臣。

        霍辙昨夜的那一番真真假假的挑拨又入了她的耳，无微隐去眉间厉色，冷面菩萨般垂眸不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朕也要你们听明白。提前防春汛，是朕亲批的旨意。此令为的是淄安、河界两河防安稳，为的是沿河百姓不至于临水受灾。可若再有人把朝廷防汛之令，故意说成别有用心的扰民之策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淄安、河界两旧堤，是哪一年修的？修过几回？哪几段暗桩年年报固、年年出缺？你不用急着回朕。”无羯抬手止住他，“你主事手里有本账，都水监手里也有本账。春汛未至，先费一千三百两，周主事觉得多。真等水漫过堤，再去调役、调粮、调船，那时花出去的，还是一千三百两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微这一次紧紧锁定了龙椅中的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灵额角已有细汗，却不敢抬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如今这周灵字字铿锵，看似直臣言快，其实是把这层窗纸掀起了一角，又不肯真正掀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羯扯一笑，不待他回过神：“周主事倒是替省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河界此前乱一事属军机，真正知其中轻重的人，只有朝中三五重臣。话虽如此，但百官之中稍微有点脑子的都清楚，防春汛这策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并且这令的思路娴熟，少帝才着手政务多久，一看便知是长公主的手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眯眼笑：“朕，绝不轻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裴长苏将笏板往前轻轻一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朕知，诸位心里都有疑问。朝廷不是听不得这些话，周主事今日敢讲，朕也不会因你讲了几句不好听的就治你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微是听明白了的，这主事除了对这令的不满，最重要的，还有对这令的背后之人，长公主的不满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羯失望地从无微上移开视线，她又避开！

        如此扭作态，是要讲给谁听？抑或，是谁让他讲的呢？

        殿中几目光也随之压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无羯平和打断他：“周主事，有些话若只放在案牍里，尚且算得上用心。可拿到这殿上来讲，便不能只看这一千三百两，也不能只听几句渡口船的怨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灵一怔。

天下钱粮，钱粮出入，总该有个名目。如今各支销皆挂在防汛名下，然其中许多钱，臣实在看不出该不该支。请陛下明鉴，也请长公主示下，究竟何者为防汛正项，何者只是地方借机多报，也好据此销，不至于一笔糊涂账，日后反成朝廷弊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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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周灵言毕俯，一席话里里外外的意思清楚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灵心一紧，忙俯：“臣不敢。臣只是――”“朕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沉片刻，问那周灵：“周主事既说其中许多钱看不出该不该支，那你以为，哪些该支，哪些不该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