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自抬入秦家大门那刻起，便是你手心里任凭搓的面团了，是不是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倒宁肯他反相讥，宁他面轻狂，甚至凉薄嗤笑，随口撂下一句不过逢场作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踏前几步，双足步入池中，浅水四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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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旧日的恩情与温存化作层层不依不饶的霉苔，在冷爬满心尖。

        龙灵不禁嗤笑出声，笑自己痴，又笑自己傻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眼前这片白骨累累的修罗场也是真的，这盘棋是他下的，线是他牵的，局是他布的，他算尽了天轮转，却独独没算明白，当温柔画被血淋淋地揭开时，她眼里的泪，能将他的通天法力腐蚀得溃不成军。

        师蘅纹丝未退，凭她步步紧，凭她泪满面，他只如一尊石像般立着，其眸底深暗翻卷，黑沉沉的一片，几番言又止，终是无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扯起嘴角回个笑，面却冻得石一般，怎么也拿不出半分笑意；想放声哭一场，眼泪先前得狠了，如今井枯了似的，只剩眼窝胀得通红焦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原以为，天塌下来，满堂鬼气虚妄里总归有一抹热气是真的。谁知到来，连那些柔情蜜意也是他提早搁在盘子里的筹码，那她这一腔真心又算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她横竖只能在这摊污泥里僵站着，衣服黏在上，带出阵阵冷战。袖底的一双手紧紧铰在一起，指甲深入伤口，又晕出一片血腥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他喜怒哀乐，为他夜半难眠，纵在鬼域受厉鬼胁迫拜堂，心心念念的也是他；及至被梦里这厉鬼轻薄强占，睁眼一件惧怕之事，竟是恐他嫌弃自己污浊。

        想起那些夜里，更深重，他翻过窗棂走近，将在惊魇中吓得缩成一团的自己搂进怀里，掌心温度、间语，曾是她在这方宅邸唯一的指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钟清岚……不对，是师蘅，你莫非将我当作笼中雀鸟，纵出去溜飞两遭，末了还得乖乖落回你手心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龙灵瞧见他这般避而不答，口的闷气轰地一下撞上来，她霍然抬臂，直指后窄门，遥指门外仍作困兽之斗的群鬼女眷：“我因何无端卷入这深宅？云娘因何频频纠缠？枯井、女尸、漫天婴灵，桩桩件件，皆是你的手笔？皆是你布好的死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阁下莫非连自己也骗进去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若是如此，她大可将手里的银簪子扎进他肉里，落个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字落地，砸坑作响，无粉饰，亦无辩解。

        师蘅肩隐隐一震，淡然漠然的脸上终是裂开一隙，眉宇间拢起一抹阴霾。

        龙灵双眼泛红地锁着那张脸，五官眉眼错不了半分，内里挑起的魂魄已经全然陌生，这滋味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心尖上一下下地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两微启，结上下动一遭：“龙灵，我确有苦衷，你信我一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鼻尖微酸，抽了抽，原先强装出来的克制到底还是崩了，连日来的担惊受怕、满腹的情丝怨念，在这当口如黄河决口，冲得她牙关打颤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份爱意当真是真的，是在无边死寂里熬过几百个年，才在心口焐热的一捧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了一枚任凭摆布的棋子，费尽心思讲这等情真意切的漂亮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一狠心，贝齿在下上狠狠一咬，直咬得血色尽退，嘴里泛起一丝血腥气，面上自嘲一哂，抬起手背鲁地一抹脸颊。

“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木立当场，受着鞭挞，半字不辩。

        垂在侧的左臂紧了紧拳，师蘅垂着目光，不知应当如何作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给不出交代，更找不出半个字来替自己开脱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偏不。

        龙灵见他百口莫辩，满腔痛恨在口撞了一遭，到来全化作了入骨酸楚。

        师蘅垂了眼，肩下一缕乌发，将面上的表情藏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四周静得能听见残血渗进地的窸窣声，等了许久，久到龙灵以为这辈子都听不着回音了，耳畔才飘来轻轻一句：“我此生入世，皆是为你而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龙灵痴痴呆呆地杵在那里，本以为这泪是干了的，当这句话落进耳朵，心底的热竟又地往眼角钻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将这些痴心事翻出来掂量，真真荒唐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苦衷？”龙灵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，倒嚼出一满嘴血腥与讽刺，角勾出一抹凄清冷笑：“有何苦衷？秦家数代血肉作祭的苦衷？外满室女眷为你痴癫发狂的苦衷？林如意教人干血、形如枯槁，其女仅仅十岁……这便是你的苦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算什么呢？这般不痛不地受着，倒显得她一腔怨怼与满眼清泪，成了出无落脚的独角闹戏，荒唐得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