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和如春阳的目光稍微一转，掠过吉温面庞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极快地掩了那抹笑意，：「太守门庭高贵，自非眼浅之人，我能送的，太守只怕都瞧不入眼。我思来想去，当真只有这件物事，太守或者用得上」

        他伸一只修长右手，轻轻拂去叶片，这无意间的小小动作，落出的姿态却清贵如昔，似春风中的玉树，一摇一曳间，都带着清华旧族独有的、难以磨灭的灼灼光彩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般华彩贵重，倒是珍奇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众人不消看清那人的模样，只看这阵势，已知是当朝丰相来了，只齐齐叫一声苦，恨不得将子化作柳叶随风飘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林甫竟也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吉温有些艳羡又有些嫉恨地望着萧炅，那珠玉般的光彩是他终生无法企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垂老的影如一尊孤绝立于天地间的神像，如此傲然而又如此高华，这灞河上的濛濛水雾，紫陌中的红尘，竟似不能沾惹他半分。

        便有胆小些的附和：「想吉郎选这礼，该是用尽了心思，好极，好极，另出新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脸看一看那辆发出孩儿哭声的车，「送给孩儿玩耍，小儿郎家想必欢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吉温得意于众人的反应，此时他的笑意才算真正到达眼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经意似的咬重了太守二字，从袖中掏出件物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潺湲的灞水不了，栖于翠柳枝的黄鸟白莺不叫了，沿河茂密草花丛中相逐相戏的彩蝶不飞了，四野农家的袅袅炊烟停止了飘动，连远缭绕秦岭起伏山脉的缥缈云雾都似乎停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吉温笑：「众位，我这薄礼却不好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一阵风来，数片鲜绿柳叶轻轻掉落，其中一片落在萧炅幞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吉温独力从卑微的新丰县丞起，向上艰难攀爬，谄事媚附所有他遇到的高官显宦，才终于有了穿上五品浅绯官服的这一天，而他萧炅只为姓萧，便比他省了千百倍气力，年少为官，一路高升。

        优雅微笑，举杯饮尽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都不由得有些发愣，吉温这分明乃是有备而来，送这礼物，则是讥嘲萧炅，此去再无大用，只能饴弄孙，颐养天年了！却见吉温目光转，在众人面上俱扫了一扫，众人虽有不平，却一声也不敢出，心底只觉煎熬，只盼这位不在刑供职、却深谙罗织经的郎中不要再看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缓步上桥，华丽衣裾为夏日河上清风拂展，便如黄昏来时慈恩寺塔上笼罩的半幅绚烂暮霞，如云如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吉顼的侄子，叔叔虽然曾在则天皇后朝为相，且是首开返政李唐之议的唐国大功臣，但他生前没能给予他们子侄辈任何提携臂助，死后，亦只得到了被睿宗追赠的一个虚衔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魔王吉温，已让众人大感吃不消，如今他旧日「主人」

        他随意抬一抬手，笑：「今日我原为私交而来，既非在鸾台凤阁，大伙儿不必多礼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不论有意无意，萧炅只用「少年出仕」

        那童子周光华溢，肌肤细腻温，原来这磨喝乐却不似时俗以蜡烧制，竟系纯以象牙凋镂而成。

        话犹未已，却见远方又有一队车缓缓行来，拉车的皆是稳健牛，更有武士骑当先护卫，武士所乘俱是万中无一的大宛良，七宝鞍鞯在明媚日光下光华夺目，队列井然整肃，速度整齐划一，在桥下渐渐减速，一齐停住。

        童子手中所执莲花则是同色玉石凋就，而颈中璎珞亦是真正宝珠串成，颗颗珍珠一般大小，灿烂晶莹，眩人眼目。

萧炅哈哈笑：「甚的文字争执！以我才学，焉能和严公有甚争执？吉郎你当真抬举我。那是因我将《礼记》中的伏腊二节日读成伏猎，严公：焉有伏猎侍郎？故而逐我出省。我当时很是记恨，自谓非无才识，何必非要读古人的书。如今我终于得闲，从此长日漫漫，深柳堂中，落花影里，闭读书，正好补一补我少年出仕，不学无才的缺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却见吉温取出的正是一尊磨喝乐，凋的是一个白胖童子，着荷叶色衣裙，颈带璎珞项圈，手执一枝初绽莲花，童子笑口张开，齿白红，极是惹人怜爱。

        四个字，就深深地刺痛了他，那四个字提醒着他自己浅绯袍服下暗藏的无尽委屈和窘迫，它们永远不见天日，就如自己从不能真正为人所重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吉温只觉得好静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林甫花白发一丝不乱，腰间数枚紫玉带銙明斑斓，足下编线履子不染点尘，还是养尊优的台阁丰辅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却见李林甫由儿子李岫扶着，慢慢走来，连吉温在内，众人连忙施礼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即有人轻声：「噫，磨喝乐么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萧炅自已会意，拿着磨喝乐瞧了瞧，真想将它投入桥下一川水之中，却终究是不能，他涩然笑：「也好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咬一咬牙，笑：「说来我还有件薄礼要呈献太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便有人掀开当先那辆车的青绮车帘，扶下一个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萧炅盯着那尊珍贵已极的磨喝乐，也不由有些怔住：「这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他便不觉抖了一抖，牙齿发颤，不由自主地低下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