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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低

        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。不是抱怨,不是委屈,只是一句陈述。一句被她活了二十年,活成了真理的陈述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也卑微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手里多了一杯温水,和一板拆开的退烧药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个反应,依旧是歉。

        南方沿海省份,某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。出生记录上母亲一栏是空的,父亲一栏也是空的。收养她的那个老人,在她六岁那年去世。之后是辗转——这家住半年,那家待几个月,像一件被临时寄存的行李,从一个屋檐下挪到另一个屋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就在这一刻,那些她曾经翻阅过的资料,忽然从记忆深浮了上来,她能查到的资料,比林将麓能查到的还要详细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黎烬的睫还是颤了颤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的余光瞥见那个动作,睫又颤了颤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“我不知”,不是“我很难受”,不是任何正常的、生病的人该有的反应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的睫颤了颤,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微表情一一闪过:垂下的眼,抿紧的,眉心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蹙起。所有答案都写在那张脸上,清清楚楚,毫不遮掩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很少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生病会给人带来麻烦。”

鸾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,这次探了探她的侧颈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床边坐下,把药片倒在掌心,递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晚麻烦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发烧了还要过来。因为耽误了您的时间。因为让您给我倒水拿药。因为此刻躺在这里,占用您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语气恭谨,措辞得。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挑不出任何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人家,萧既鸾的资料里没有详细记录。但她能想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?”

        懂事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资料她看过不止一遍。第一次看的时候,只是评估了解,确认这个女孩的背景是否干净。冷冰冰的文字,冷冰冰的数据,冷冰冰的履历,她看过太多这样的东西,天生的上位者很难共情底层的苦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是低烧……吃点药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的目光在那线条上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金贵到这个地步,更何况,只是个年轻的女孩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的眉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此刻,那些冰冷的文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,就忽然有了温度——有了温,有了呼,有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垂下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声音不高,听不出责备,只是陈述,只是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字,轻得像从咙深飘出来的,带着一点沙哑,一点怯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温度透过肤传来,不高,却持续着,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萧既鸾的手背贴在那里,能感觉到下面动的脉搏,急促虚弱,病中的无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收回手,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愣了一下,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受若惊,立刻撑着坐起来。接过药片,就着那只手送来的水杯,仰,吞咽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没说话,只是收回手,从床柜上拿起手机,解锁,划开通讯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黎烬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的眼睛,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的一点小心翼翼,生怕被责备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黎烬知,萧既鸾应该能看出来这些回答。那双眼睛太利了,能看穿太多东西。她在那目光下无遁形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大概已经被读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叫医生。”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执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她开口:“为什么要对不起?”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她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分钟后,她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,脖颈被拉出一个好看的线条,纤细脆弱,因为吞咽而微微动的结,在惨白的肤下显得格外分明。像一只仰颈饮水的天鹅,又像一片随时会折断的枝条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没有说话,但她看着黎烬的目光,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既鸾没说话,只是放下手机,起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选了一个最概括,最不会出错,也最像她会说的话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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