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顺来了。半边脸还着，嘴角结了痂。他蹲在自己的田里，谁都不看。葛能忍路过时，他抬瞥了一眼，眼神里没有恨，也没有感激，只有一种“老子上了你一条船现在船没翻还差点淹死”的复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。我谁也不恨。我恨韩大年。也恨我自己贪你这几块灵石。你让我去我也去了，是我自己翻了三十七次墙被他抓到把柄，不怪你。以后有这种差事，出价高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韩大年那条疯狗。踹了我三脚。三脚都带灵气。我这骨到现在还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第二日点卯时，韩大年没来。他的两个跟班替他告了病假，说是昨夜着凉。赵全在账册上勾了一笔，脸色半点不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至于废竹林里的痕迹，是谁的，韩大年不用再查。外门弟子半夜不去屋里睡觉的，这些年有多少？你查得过来？真要细查，先从你自己屋里那两个跟班查起。他们夜里有没有偷跑出去过，你心里没数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没有去探。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大年不闹了。他每天照常点卯，照常下田，脸上的笑比从前少了一半。那两个跟班也不跟着他了，大概是受了赵全那番话的影响，开始在屋里老老实实吐纳。韩大年一个人蹲在田埂上草，着着就发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三顺从地上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回了屋。韩大年踢翻了一只水桶，带着跟班回了自己的屋子，门摔得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三顺低看了看灵石，又抬看了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李师兄。脸还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欠他两块灵石。事已经办了。事没办漂亮，但锅还扣在李三顺自己上，没有引回来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三顺嘴里着一口嚼烂的草药，糊地骂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大年的脸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在心里把账本翻到李三顺那一页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全提起灯笼转走了，走出两步，又回。

        老东西。他在帮谁？

        夜里在灵泉边单独修炼时，葛能忍和周小鱼碰过一次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在黑暗中躺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准备好了。再过三天，我去后山采赤须草，回来就说在山里气感突发。赵事应该不会多想。他最近对我好像有点留意了，但我夜里跟他打照面，他还是那几个字――‘苗不错，继续浇’。我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在盯着我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傍晚收工后，他在杂物房旁边的柴堆后截住了李三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突破的事，准备好了？”葛能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者说，他在等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想什么？在想赵全为什么偏袒李三顺？还是在想废竹林里那些痕迹到底是谁留下的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剩下两块灵石。”葛能忍从袖中摸出两枚下品灵石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三顺撩起眼看他，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。那神色不像平常那个蹲在地上逗蛐蛐的赌徒，倒像一个人在算一笔额外的账。但只亮了一瞬又灭了。他把灵石揣好，拍了拍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韩大年呢？他会

        “小比不到一个月了。有力气半夜打架，不如多吐纳几周天。炼气二层待了两年，你还想待第三年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只觉得有这个可能，但没有证据。不是每条疯狗都会咬人。可韩大年明显是。他需要咬一个正好在那里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要是恨我，我不辩解。我手紧，短期内只能拿灵石还情分。以后你若需要帮忙，一次算一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之后几日，外门忽然安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盯的不是你，是所有人。李三顺和韩大年狗咬狗，他正好借着这件事敲打外门。你只要别在他面前出破绽，就不会把你卷进这场清算风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葛能忍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。这人虽然贪，可不蠢。能用。

        人群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人隔着一棵樟树背对背坐着，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。

去坊市。想去也行，我让巡山师兄在你门上加一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迟早会对我下手？所以才叫我去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小鱼那边按计划推进。她的三十八号灵谷田长势稳定，赵全巡田时又看了她一眼，这一眼比上次更长。周小鱼低着，脸上抹着灶灰，手背糙发红，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全那番话，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，实则把韩大年的追查掐断了。还顺手敲了他一下――炼气二层待了两年，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说韩大年这地蛇在外门横了这么久，修为却没长进，连废物都不如。